1826 年,它从 6 名学生起步;2026 年,它迎来建校 200 周年。看完这部由聋人学生参与创作的影片,我更在意的不是“历史悠久”,而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一所学校,怎样才算真正把聋人的语言、关系和未来放在中心?
200年。
这个数字听起来像校史展板上的一句话。可影片《the Deaf Academy, past, present and future》没有从奖杯和纪念照拍起,而是先演了一场有点夸张、甚至有点好笑的历史短剧:一位女性去说服当地富商,请他们出钱创办聋人学校。
她叫 Charlotte Hippisley Tuckfield。学院官方资料记载,她去巴黎考察聋人教育,回到英国后于 1826 年在 Exeter 开办学校,最初只有 6 名学生。
说实话,我第一次看到这里时,脑子里冒出来的并不是“真励志”。我想的是另一个问题:两百年前需要被富商点头才能开始的教育,今天究竟改变了多少?
先别急着看新楼,先看谁能看见谁
影片里的新校区位于 Exmouth,2020 年启用。镜头扫过宽走廊、弧形墙面、明亮的公共区域,画面确实漂亮。但如果只把这些理解成“现代化校园”,就看浅了。
学院介绍说,这栋建筑受到 DeafSpace 理念启发:清晰的视线、足够宽的走廊、经过处理的灯光与声学环境,都服务于视觉沟通。片中建筑师还提到,项目预算约 1050 万英镑,范围不只是一栋教学楼,也包括剧场翻修、住宿楼、景观和旧建筑拆除。
这里有个很容易被听人忽略的细节。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打手语,需要看清对方的手、脸和身体;转角太急、逆光太强、通道太窄,交流就会被迫中断。桌子怎么摆,门口有没有遮挡,也会决定一段闲聊能不能自然发生。
空间不是中性的。
它要么默默增加沟通成本,要么把阻碍提前拿走。对依赖视觉交流的人来说,无障碍不是完工后补一块提示牌,而是设计第一天就问:谁能在这里轻松看见别人,也被别人看见?

校名、校徽和一种绿松石色
影片里有一段我很喜欢,谈的不是课程,而是校名和校徽。
学校搬迁时,没有照搬旧标志。参与者回忆,他们想追问旧校徽是谁设计的、为何使用那些颜色、有没有聋人参与,却没人说得清。于是新设计没有从“专业团队已经做好答案”开始,而是先去问学生。
深紫色方案被否了。绿色可以代表 Devon,黄色可以代表附近的海滩,最后学生投票选中了浅绿松石色。有人解释,那像远处天地交接的颜色,也呼应不少学生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。
校名也从冗长的历史名称缩成 the Deaf Academy。“Deaf”和“Academy”的首字母被大写,“the”保持小写——因为用英国手语表达校名时,并不会打出那个“the”。
这事儿看着小,其实很硬。如果一所聋人学校的名称、颜色和空间都由听人替学生决定,再精致的视觉也只是替别人发言。 参与不是开会时坐在旁边,而是意见真的能改变最后的结果。

“同一张课表”不等于“同一种教育”
影片没有把学生一直关在课堂镜头里。有人踢足球,有人在图书馆实习,有人在农场喂猪、清理猪圈、学用电钻和锯子。中间还有一场关于气候变化与战争优先级的辩论,几个人意见不一致,话说得也不算圆润。
很好。学校本来就应该容得下不圆润。
The Deaf Academy 的课程页写得很明确:学生可以使用自己偏好的语言或沟通方式;学院同时重视英国手语、英语和口语路径,也设置 British Sign Language / Deaf Studies。高年级学生还有支持性实习,以及与 Exeter College、Bicton College 等合作院校衔接的课程。
这里不能偷懒地得出“每个聋人都需要同一种教育模式”。片中的学生并不相同,有人用 BSL,有人使用手语辅助英语,有人会读唇,也有人需要沟通支持人员。真正一致的不是方法,而是选择权。
我也会犹豫:强调手语环境,会不会又把聋人学生放进另一种单一答案?但影片给出的回应很具体——不是替所有人选同一条路,而是让语言选择、学习节奏和支持方式贴近每个人。

归属感,常常长在课程表边上
片中有位学生谈足球。他同时参加听人俱乐部和聋人俱乐部,都能融入;可在学校里用 BSL 和朋友沟通、知道队友在球场上的位置、还能互相开玩笑,给了他很直接的团队感。
另一段谈住校。有些学生住得远,单程可能要 3 小时。每天早起、堵车、长途往返,会把精力耗在上课之前。住校不是什么神秘的“特殊安排”,就是更方便,也让同伴关系有时间长出来。
我以前写无障碍,容易盯着“信息有没有传到”。看完这段才又被提醒:信息到了,不等于关系已经建立。午餐时能不能顺手聊两句,争论时能不能直接插话,心情糟时有没有地方和朋友坐一会儿——这些很难写进考核表,却决定一个人是不是总把自己当成例外。
把聋人学生分散进任何一所学校,并不会自动产生融合。 个别支持当然重要,但如果一天里多数交流都要额外请求、反复确认或依赖中介,归属感就很难自然出现。

图书馆、农场,以及“不需要掌声的能力”
全片最打动我的,不是新楼落成,也不是法案倡议,而是图书馆里那辆普通的书车。
学生 Jonathan 把书按作者姓氏的字母顺序归架,处理新到的书,也帮读者办理借阅。他会读唇,但遇到困难时也会请对方写下来,或找经理解释沟通方法。熟悉馆内布局以后,他还能用手势给人指路。
农场实习更狼狈一点:雨多,地上全是泥;猪会跑,一辆拖拉机还差点翻倒。学生用手机打字和工作人员沟通,有时读唇,有时请学院的沟通支持人员翻译。工作人员最开始帮得多,等技能熟练后就逐步放手。
这些镜头没有把“聋人完成普通工作”拍成奇迹。我反而觉得,这才是尊重:工作就是工作,学习就是学习,失误也只是失误。 能力不需要旁人的惊叹才成立;熟练、报酬、同事关系和被信任,才是它日常的样子。
法律通过以后,未来仍要落到日常
影片结尾,学生与支持者准备前往伦敦,希望英国手语法案在议会通过。如今我们已经知道后续:British Sign Language Act 2022 于 2022 年 4 月 28 日获得御准,法律承认 BSL 是英格兰、苏格兰和威尔士的语言,并要求相关政府部门报告其在公共沟通中推广和使用 BSL 的情况。
到 2025 年 7 月,英国政府已经发布第三份相关报告,覆盖 2023 年 5 月至 2025 年 4 月。它说明一件事:法律不是片尾字幕,而是一套还要持续公开检查的工作。
但也别把法案想成万能开关。它不会自动让每间教室、每个柜台、每场演出和每条公共视频变得可访问。承认一种语言,和让使用这种语言的人能够完整参与社会,中间还隔着预算、人员、流程,以及一大堆琐碎决定。

今年是 2026 年,The Deaf Academy 正好迎来 200 周年。学院安排的纪念活动里,有聋人喜剧、Deaf Rave、聋人文化活动、家庭 BSL 学习和校友聚会。纪念过去,但不把过去封进玻璃柜。
所以,再看这所学校的过去、现在与未来,我的判断很简单:真正改变人的,从来不只是一栋更漂亮的楼。
是你走进走廊时,不必停下手语;是校徽颜色真的由学生投票决定;是课堂允许不同语言路径;是图书馆经理知道写下来更好沟通;是法律通过后,政府还得继续交报告。
未来不必被包装成奇迹。
它可以是一份熟练的工作,一段不需要反复解释的对话,一场允许意见不同的辩论——以及一个人确信自己本来就属于这里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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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来源:
- 视频:the Deaf Academy, past, present and future
- The Deaf Academy:About our Academy
- The Deaf Academy:Our students tell the story of deaf education in the UK
- The Deaf Academy:Curriculum
- The Deaf Academy:200th Celebration
- UK Legislation:British Sign Language Act 2022
- GOV.UK:British Sign Language third repor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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