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拔超过 7900 米,狂风、厚手套和氧气面罩一起把口语变得笨拙。可对 Scott Lehmann、Shayna Unger 和他们的夏尔巴伙伴来说,手语、自然手势与眼神,反而让沟通继续运转。
“我们已经登顶很多次。怎样和你们沟通最合适?”
这是夏尔巴伙伴第一次见到 Scott 和 Shayna 时问的问题。
我把加劳德特大学 2026 年 4 月 30 日发布的访谈看完,最难忘的不是珠峰峰顶,也不是“突破极限”那套熟悉的词。是这句很朴素的话。
先问对方需要什么。然后一起找办法。
就是这么简单。

口语失灵的地方,手语没有失灵
Scott 和 Shayna 都是聋人,美国手语是第一语言,书面英语是第二语言。他们的夏尔巴伙伴以夏尔巴语为母语,之后学习尼泊尔语,也会少量英语。几个人刚到珠峰大本营时,手里明明有五种语言,却找不到一门真正共同的语言。
他们先试了 Google 翻译。
在大本营,这还能用。海拔继续升高就麻烦了:天气更冷,手套不能随便摘,手机也不是一个可靠的安全工具。更往上,所有人都要戴氧气面罩。听人想说话,得摘下面罩、迎着强风喊;声音还是可能被吹散。
Scott 说到这里笑了:他们开始教夏尔巴伙伴自然手势,再混合国际手语和一点美国手语。一起生活两个月后,几个人已经能够用视觉语言完成上下山所需的安全沟通。
当所有人都戴上氧气面罩,口语使用者反而遇到了新的障碍;聋人每天使用的视觉语言,却保持可用。
Wawa 当场接了一句:“这就是聋益。”
“聋益”不是说耳聋在任何环境里都有优势,也不是反过来制造一种浪漫神话。它提醒我们:人身上的差异,不只会带来限制,也会积累经验、注意力和解决问题的方式。很多时候,真正失灵的是环境里只准备了一种沟通通道。

四座山峰之后,他们把目标改写了
Scott 和 Shayna 很早就认识。那年 Shayna 14 岁,Scott 17 岁,两人在聋人学校相遇。后来各自生活,又在加劳德特大学重逢。他们毕业后回到聋人学校,一个教数学,一个做学校辅导员,工作了四五年。
再后来,两人一起辞职。
这个决定不太像一句“勇敢追梦”能概括的事。他们进入的是一个没有多少聋人前辈、课程也很少提供无障碍支持的户外世界。Scott 和 Shayna 靠 YouTube 学技术,在山上曾用纸笔向别人请教。说实话,我很难把这段路写得轻飘飘。
访谈录制时,他们已经完成七大洲最高峰中的四座:非洲乞力马扎罗山、南美洲阿空加瓜峰、北美洲德纳里峰,以及亚洲珠穆朗玛峰。项目官网后来更新,查亚峰也已经完成,进度变成五座。

2023 年 5 月 22 日,他们登上 8848 米的珠穆朗玛峰;约 26 小时后,又登上 8516 米的洛子峰。数字很抓眼,但两人在访谈中反复强调:“超越所见:七大洲最高峰”计划不是为了收集峰顶。
他们真正想改变的,是别人看见聋人时,目光会停在哪里。
只停在障碍上?还是继续往前,看见训练、判断、协作和野心?
先把“Sherpa”还给具体的人
访谈里有一个小插曲。Wawa 把“Sherpa”理解成登山术语,Scott 和 Shayna 立刻纠正了他。
夏尔巴首先是一个族群,不是“替登山者背东西的人”的职业名称。生活在喜马拉雅山区的夏尔巴人有自己的语言、家庭和社群;部分人凭借对地形、天气、高海拔生活和营地组织的深厚知识,成为高山向导。
Shayna 说,没有他们,自己不可能登顶珠峰。
夏尔巴伙伴会提前搭营、判断天气、安排食物、确认路线,也会在登山者怀疑、焦虑甚至害怕时提供支持。Scott 用的词不是“助手”,而是“英雄”。
这份功劳必须写清楚。
我也因此删掉了初稿里一句很顺手的“他们克服语言障碍”。想了一下,不对。几个人不是把差异消灭了,而是承认彼此没有共同口语,再共同造出一套能用的沟通系统。这里面有美国手语,有国际手语,有自然手势,也有相处两个月后长出来的默契。
重点不是“谁适应了谁”。
是每个人都往中间走。
加劳德特给他们的,不是一句“你可以”
聊到加劳德特大学时,Shayna 说,她入学时只想成为社会工作者,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爬山。学校真正留下的,是那些看似很小的经验:直接用美国手语和同学、老师交流;遇见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;在不需要时时等待口译的环境里,学习怎样建立关系。
这些经验后来都被带上了山。
在一个人能够直接沟通的地方,他花在“证明自己听懂了没有”上的力气会少一点,花在学习、争论、建立友谊和承担责任上的力气会多一点。加劳德特大学给 Scott 和 Shayna 的信心,并不是墙上的励志标语,而是很多年真实生活出来的身体记忆。

Scott 在访谈中说,外面的世界有时很可怕,因为它常常不会停下来等聋人和听力障碍者。但在加劳德特,他们学会为聋人身份感到骄傲,也看见了一个人可以在社群里长成什么样。
这句话并不意味着每个聋人都必须读同一所大学。我的理解是:一个能直接沟通、能看见同类前辈、也允许人承担真实责任的环境,会改变一个人对可能性的估计。
“从来没有聋人当过美国总统”
Scott 分享了一个巡回走访学校时遇到的女孩。
演讲结束后,女孩留下来和他谈心。她说,自己想成为美国总统,但做不到,因为从来没有聋人当过美国总统。
Scott 问她:“为什么没有先例,就等于你不能?”
这话听上去很像普通励志句。可放回 Scott 和 Shayna 的经历里,它又不太一样。他们不是只让孩子“相信自己”,然后把现实里的障碍藏起来。两个人知道课程不无障碍是什么感觉,知道山上找不到共同语言是什么感觉,也知道支持系统必须靠具体的人一起搭出来。
所以,榜样不是一张站在峰顶的照片。
榜样至少做两件事:一是让孩子看见“这里原来可以有我”;二是把自己踩过的坑、学会的方法和认识的人,留给后来者。

当然,不是每个聋人孩子都要去爬珠峰,也不必非得当总统。真正该警惕的,是一个孩子还没开始,就因为“以前没人做到”而替未来关门。
写在最后
这段 16 分 53 秒的访谈,表面上讲登山,底下其实一直在讲沟通。
夏尔巴伙伴没有问:“你们为什么不能像听人一样交流?”他们问的是:“怎样和你们沟通最合适?”
前一句把问题放在人身上。后一句开始改环境。
差别很大。

我看到最后,反而觉得“超越所见”并不只属于登山。它也可以是教室里多留一条视觉信息通道,是户外课程里提前准备手语支持,是遇见一个沟通方式不同的人时,先问一句真正有用的问题。
怎么配合最合适?
先从这里开始。
视频来源: Gallaudet University,Scott Lehmann and Shayna Unger: From Gallaudet to Mount Everest | #IAmGallaudet,2026 年 4 月 30 日发布。
资料参考: Gallaudet University 人物页与 2023 年珠峰/洛子峰报道;Scott & Shayna 的 Everest 2023、8000m Peaks 与 Seeing Beyond 项目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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