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手语的人很多,他为什么坚持把研究权交回聋人社群?
Nick Palfreyman用63分钟讲完自己的教授之路。真正让我停下来的,不是“聋人教授”这个头衔,而是他一次次追问:谁有权研究、解释并保存一门手语?
研究一门手语,摄像机该由谁拿?
词典里的释义,谁说了算?一名外来的大学研究者,带着经费、方法和发表渠道进入社群,最后留下的是论文,还是一支能继续工作的本地团队?
Nick Palfreyman在2026年5月21日的就职教授讲座里,没有把这些问题藏在“学术成果”后面。他直接说,自己在印度尼西亚做研究时,并不是社群内部的人。
这句话很轻。
分量却很重。
先别急着数“世界上有多少种手语”
讲座一开始,Nick先拆掉一个老问题: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一种手语?
当然不是。
不同国家、城市、学校,甚至同一座城市里的不同年龄群体,都可能使用不一样的手语词。语言会迁移,会借用,会改变声望,也会在年轻人的手里加速变化。
Nick长期研究++印度尼西亚手语BISINDO++。在讲座展示的一个项目里,团队记录了来自不同岛屿的183位手语使用者,标注超过10万个手语实例,并整理出约2000个词典词条。
数字够大,但有意思的不是数字本身。
比如“1000”,同一地区可以出现四种手语表达;表示“工作”的词,也可能受到美国手语、学校教育和年龄差异影响。把外来词形从数据图上拿掉,老一代使用的传统形式便浮出来——像剥开语言的几层外衣,里面藏着迁移、教育和社群接触的历史。

这也是我看这场讲座时第一个被纠正的地方:手语研究不是给动作贴标签。它研究的是一门语言怎样在真实生活里改变,以及使用者怎样借语言表明“我是谁”。
==变异不是错误。==
有时,它就是历史留下的指纹。
摄像机交出去以后,研究才真正开始
Nick在印度尼西亚合作建立了@@PUPET@@,全称Pusat Penelitian Tuli,可理解为聋人研究中心。公开论文的致谢里,Muhammad Isnaini Nur Hidayat和PUPET被明确列为合作伙伴。
这里的变化不只是一家机构多了几台摄像机。
过去常见的研究关系是:大学的人提出问题、设计项目、收集语言材料,再回到大学分析和发表。当地聋人出现在录像里,却未必能决定要研究什么,更不一定能读到最终论文。
PUPET想改的是这条路径。
当地聋人研究者拍摄自己的语言,学习整理语料、分析变异、举办会议,也在学术会议上报告成果。Nick在讲座里把目标说得很直白:%%不是让社群配合研究,而是把研究主导权逐步交回去。%%

说实话,这比“共创”两个字难多了。
经费掌握在谁手里?谁能写申请?谁懂大学伦理审查?论文使用哪种语言?当本地研究者更习惯用手语,而资助机构要求书面材料时,所谓平等合作很容易又绕回老路。
Nick给出的做法不完美,但很具体:少依赖书面语,多用视频和手语记录;让本地团队自己开会、自己报告;全球北方的大学可以帮忙搭桥,却不要代替全球南方社群决定方向。
我很喜欢这个边界。
&&搭桥,不接管。&&
一个人为什么会嫌弃自己从小用的语言?
讲座后半段,Nick讲到牙买加研究者Andre Witter。
Andre小时候使用@@Jamaican Country Sign@@,一种来自牙买加乡村社群的本土手语。进入学校以后,他接触到牙买加手语JSL。学校里的语言更有制度支持,也更容易被视作“正式”。Country Sign则被压到家庭和乡村生活里。
Andre一度觉得,自己从小使用的手语不够好。
这事儿并不陌生。很多口语方言也经历过类似命运:学校教一种,家里说一种;前者能写进考试,后者常被纠正。时间久了,人会把社会给语言的低评价,误当成对自己能力的判断。
参与加勒比项目后,Andre重新研究Country Sign,发现它有丰富的表达方式和自己的历史。后来,他在会议上用这门从小使用的语言作报告。

这不是“怀旧”。
University of the West Indies关于Country Sign的资料写得很清楚:这种语言曾因学校里引入的手语系统而声望下降,使用者减少;如今的记录与复兴工作,既在建语料库,也在确认它作为语言遗产的地位。
语言被看见以后,人的姿态也变了。
“谁在里面,谁在外面?”
Nick把讲座题目定为《Sign Languages Inside Out》。英语里的inside out既可以指“里里外外都懂”,也可以指把里面翻到外面。
他借这个双关问了第三层问题:研究者到底站在哪里?
他是聋人,是手语使用者,也是英国大学里的教授。进入印度尼西亚时,他与当地聋人共享一些经验,却依然是外来者;进入加勒比地区,他有方法和资源,却不能因此替当地人定义问题。
这不是一场“谁更有资格”的身份比赛。
真正要防的是:一个人同时拥有经费、术语和发表渠道以后,很容易把自己的解释当作唯一解释。

所以,外部研究者需要做的,不是装作自己已经成了“内部人”,而是承认位置、公开限制,并把能转移的能力转移出去。
换句话说,研究伦理不是最后一页的声明。
它藏在每一次决定里:谁按下录制键,谁给文件命名,谁能访问资料,谁出现在作者名单上,项目结束后设备和数据留在哪里。
一座档案馆,为什么要用当地手语说历史?
Nick如今参与的工作从印度尼西亚延伸到加勒比地区。Caribbean Deaf Histories Archive已经收录特立尼达和多巴哥、牙买加、圭亚那、波多黎各等地的聋人社群历史。
这个档案馆有一个很关键的选择:用当地手语记录并呈现历史。
过去,即使聋人历史被记录,也常由听人用书面语写下。材料进了图书馆,故事的主人却未必能直接阅读。视频技术让另一种档案成为可能——聋人用自己的语言讲述学校、家庭、迁移、工作与社群生活。
++档案不只是保存过去,也决定谁能进入过去。++

讲座里,Nick还提到英国本土的聋人历史:不只记录已经出名的人,也要记录普通聋人的20世纪与21世纪生活,包括与警方沟通、职场无障碍和身份表达。
我当时记下了一句自己的话:如果历史只留下名人,社群就会失去生活的纹理。
这可能说大了。
但一门语言若只剩词典,没有讲这门语言的人怎样生活、争论和改变,它确实会薄掉一层。
写在最后
Nick成为教授,当然值得祝贺。可这场就职讲座最打动我的,不是一个人终于站上大学讲台,而是他站在那里,花了很长时间解释为什么讲台不能只属于他。
研究手语的人很多。
愿意把摄像机、方法、署名和解释权一起交出去,才是真正麻烦的部分。
也正因为麻烦,才值得做。
一门语言不是等待学者发现的标本。它活在使用者之间,也应由使用者参与决定怎样被记录。
如果把这场63分钟讲座压成一句话,我会留下这个判断:好的研究不是替社群发声,而是让社群拥有继续研究、保存和解释自己的条件。
长视频观看提示: 00:00 校方介绍Nick的学术经历;约09:30 Nick开始讲《Sign Languages Inside Out》;约17:00 印度尼西亚与PUPET;约25:00 BISINDO变异案例;约44:00 加勒比聋人研究;约54:00 聋人历史项目;约57:00 现场问答。
视频来源: Nick Palfreyman,Inaugural Professorial Lecture,2026年5月21日直播,YouTube于5月22日上传。
资料参考: 兰开夏大学研究成果库;De Gruyter《Variation in Indonesian Sign Language》;University of Hamburg BISINDO讲座记录;University of the West Indies Country Sign资料;Caribbean Deaf Histories Archive;iSLanDS公开项目资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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