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在中国、美国和英国生活过的聋人学者,一位从英国普通学校一路读到大学的聋人青年。他们坐下来聊了16分钟,谈的不是哪种制度更先进,而是聋人究竟需要怎样的教育环境。
一间大学教室里,有 40名聋人学生 同上一堂英语课。
约翰·斯图尔特看到这个数字时,连续确认了好几遍。他在英国读大学时,同年级只有自己一名聋人学生;杨军辉描述的另一幅图景,却是几十名聋人同学一起上课,几个年级合计可能接近千人。
差别为什么会这么大?人多,就等于教育更好吗?
这场手语对谈没有给出简单答案。中国、英国和美国像三面镜子,照出的分别是 规模、支持与榜样,也照出各自尚未解决的问题。

40个人在一起,改变的不只是课堂人数
杨军辉在视频中提到,当时中国约有20所大学以成组方式招收聋人学生。她曾询问一所大学的一年级英语课,对方回答:40名学生,全部是聋人。
她还提到,当时相关项目中约有4,000名聋人大学生。这里需要说明:这是对谈录制时期的口述数据,不是今天的统计数字。但即便只把它放回当时的语境,约翰的惊讶仍然很好理解。
他在英国的普通学校里,常常是唯一的聋人,或者只是少数几名聋人之一。到了大学,这种孤立感并没有消失。
同伴数量会改变一个人的日常。 当教室里有足够多的聋人学生,手语不再是偶尔被安排的辅助工具,而有机会成为自然发生的课堂语言;学生也不必每次都向所有人解释自己为什么需要调整。
但人数不是全部。
杨军辉也说到,中国一些项目的专业选择集中在艺术和计算机;教师可能需要边说边打手语,但手语水平并不总是理想;英国大学常见的书面语辅导,在她熟悉的中国环境里未必存在。
所以,更准确的说法不是“中国有、中国更好”,而是:中国形成了较大的聋人学生群体,却仍要面对支持质量与专业选择的限制。
从普通学校到聋校,他们都松了一口气
这场对谈里,两个人的求学轨迹意外相似。
杨军辉并非出生时就是聋人。她先进入普通学校,后来转到聋校,又回到普通学校。约翰也在普通学校与聋校之间辗转。他形容自己在普通学校里获得的支持很有限,只能“一个人勉强应付”。
杨军辉谈到小时候的担忧:当时她认识的两名聋人女孩没有工作,生活得并不快乐。身边缺少可以参照的未来,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。
转入聋校后,她轻松了许多。那里的人和她一样,交流不再处处紧张。约翰马上接上:他也有同样的感受,在聋校学习得更好,压力也明显减轻。

这段话值得反复看。
关于“融合教育”的讨论,常常只问孩子有没有进入普通学校,却很少继续问:他在课堂里能完整获得信息吗?身边有没有同样使用手语的同伴?他能不能自然地参与,而不是始终扮演那个需要额外说明的人?
坐在同一间教室里,不等于真正进入了课堂。
聋校也不会自动解决所有问题,但对这两位受访者而言,那里曾经提供了一种非常具体的安全感:我不是这里唯一不同的人。
美国带给杨军辉的,不只是一个学位
“你为什么去美国?”约翰问。
杨军辉的回答很直接。成长过程中,她反复听到“你不能”。听得越多,她越想试一次:聋人也可以出国,也可以继续学习。
她后来先后进入罗切斯特和加劳德特大学。真正让她受到冲击的,并不是校园有多大,而是那里有聋人教授、聋人研究者和聋人管理者。学生抬起头,就能看见与自己使用同一种语言的人正在教学、研究和作决定。
最重要的是那些优秀的聋人榜样。

杨军辉谈到1988年加劳德特大学的“聋人校长现在”运动(Deaf President Now)。那场运动推动聋人进入大学最高领导岗位,也让“聋人可以领导聋人教育”成为现实,而不只是一句愿望。
她后来回到中国,却没有获得合适的工作机会。她坚持需要手语翻译,一些单位对此犹豫。于是她来到英国任教。
我们重看这段时,最受触动的不是她跨越了几个国家,而是那条很清楚的因果线:一个人先看见聋人榜样,才更容易想象自己也能站到那里。
教育给人的不应只有知识,还应包括一个可见的未来。
手语不同,他们仍然聊了起来
杨军辉研究过中国手语,也关注英国手语。她发现两种语言里有些手势看起来相近,含义却可能只有细微差别。约翰也分享了自己在泰国、印度和菲律宾交流时的误会: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手势,到了另一种手语里,可能把对方带向完全不同的意思。
那怎么办?
放慢,确认,换一种表达,再借助国际手语和共同语境继续尝试。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,也经历过这样的磨合。

这让整场对谈多了一层意味。语言不同并没有阻止他们交流;真正挡住交流的,往往是有人提前认定“太麻烦”,于是根本不愿意开始。
约翰最后半开玩笑地说,英国学生也许应该去中国或美国学习。杨军辉则抛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:英国应该建立自己的聋人大学。
这未必是一份现实方案,却准确说出了他们共同看重的东西:足够多的聋人同伴、自然的手语环境、稳定的学习支持、更宽的专业选择,以及真正参与决策的聋人领导者。
一场对谈留下的三个问题
看完视频,我们没有必要急着给三个国家排出名次。更值得带走的是三个问题:
- 如果一名聋人学生进入了大学,却无法完整获得课堂信息,这算真正的机会吗?
- 如果学校提供翻译和辅导,却看不见一位聋人教师或管理者,学生要从哪里想象自己的未来?
- 如果专业与人生道路早已被替他们限定,再多的招生名额是否仍然不够?
这段影像来自英国慈善机构 Deafway 的 Signed Voices 项目。该项目以英国手语为核心,由200多名聋人志愿者记录英格兰西北部聋人社群的记忆与经验,并将影像交由多个档案机构保存。
也正因为如此,这场16分钟的对谈不只是一段采访。它保存了一个具体时刻里,两名聋人如何观察教育、语言与彼此的世界。
视频已经配有中文字幕。建议打开完整观看,很多停顿、惊讶和笑声,只有在手语和人物表情里才看得完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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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频来源: Deafway「Signed Voices」项目
项目资料: Deafway|Signed Voices;探寻英国聋人文化遗产
特别说明: 本片资源由项目负责人 Steven Wynne 惠允授权发布,并由杨军辉老师完成中文译制。本文根据视频对谈与公开项目资料整理;文中人数及教育情况均按录制时期的受访者口述呈现,不作为当前统计使用。
技术说明: 本文内容整理、图片选帧与排版由 AI 辅助完成,文章已结合完整字幕和视频画面进行复核。如有不准确之处,欢迎反馈指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