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 年 5 月,格里·休斯驾着一艘并不起眼的帆船回到苏格兰。
港口外风浪很大。一艘救生艇先迎了出来,接着是一艘在浪尖上颠簸的快艇。快艇船头站着两位聋人,他们隔着海水向格里打手语。旁边的听人看呆了:两条船之间没有无线电,却已经完成了交流。
等他绕过防波堤,真正的场面才出现——港口两侧站满了聋人。
上集里,我们写到这个曾被学校禁止使用手语、离校时不会顺畅读写的男孩,如何花了近二十年成为一名教师,又把儿时的航海梦一点点捡回来。如果还没看过,可以先读:《一个听不见无线电的人,如何驶过世界最危险的海角(上集)》。
下集里,海上的风暴当然惊险。但更值得记住的,是他怎样推开一扇门,又让后来的人有路可走。
父亲没能看到的那一天
格里终于成为教师时,父亲已经去世。
这个结果来得太迟了。小时候,父亲带他航海,鼓励他继续读书;成年后,也是父亲陪着他一次次碰那些紧闭的门。可等格里真的可以说出“我是一名教师”,最想让他看见的人不在现场。
访谈中,格里停了一下,说父亲大概正在天上为他骄傲。
他没有把这场胜利只算在自己头上。他感谢替他处理法律问题的律师,也感谢那些愿意接纳他的教师和工作人员。在他看来,聋人面前一直有许多关着的门,但只要其中一扇被推开,后来的人就能沿着这条路继续走。
他推开的第一扇门,是“聋人也可以成为教师”。
可真正走进教室后,他很快发现,职位只是开始。决定一个聋人孩子能不能学进去的,往往不是课程难不难,而是课堂里有没有一门双方都真正掌握的语言。

那个坚持说“天上有六个太阳”的孩子
格里讲过一件听起来很好笑、细想却让人沉默的事。
有一天,他在科学课上讲太阳系。一个男孩忽然举手,说老师讲错了:天上不止一个太阳,而是七个。
第二天,男孩又主动修正答案:“昨天我错了,现在只剩六个太阳。”
格里没有用一句“别胡说”结束对话。他让孩子走到前面,用英国手语慢慢说明理由。全班也围着这个问题争起来:六个太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
答案最后落在一张天气图上。
男孩每天看完 BBC 新闻,会看见天气预报的地图上这里一个太阳、那里一个太阳。他从视觉上接收到的信息非常明确:地图上既然画了六个太阳,那世界上就应该有六个太阳。
这不是孩子笨,也不是他不肯听话。他只是从未有机会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,把那个错误概念完整说出来,再和教师来回推演。
格里说,如果面对的是一位手语不够流利的听人教师,孩子很可能早就闭嘴了。他不知道怎样解释,教师也不会知道误解究竟藏在哪里。正因为格里也是聋人,双方才能一直追问,直到摸到问题根源。
这就是他理解的“成功课堂”:不是教师讲完了,而是信息真的流动起来。孩子可以反驳,可以提出让老师也要认真思考的问题,不必为了照顾教师有限的手语水平,反过来压低自己的表达。
一品脱黑啤酒,撞开了保险公司的门
课堂之外,格里还在和另一种偏见较劲。
1981 年,他想驾船环绕英国。航线已经研究了很久,卧室墙上也挂着地图,真正卡住他的却不是技术,而是保险。保险公司不相信一名听不见无线电的船长,父亲也因此不敢让他出发。
转机发生在特伦码头一年一度的游艇展。
格里走进卖酒的大帐篷,点了一品脱吉尼斯黑啤酒。喝着喝着,他认出了身旁的人:罗宾·诺克斯-约翰斯顿——第一位独自不间断完成环球航行的水手。当时对方还没有受封爵士,但在年轻的格里眼里,已经是书里才会出现的大人物。
罗宾没有因为格里是聋人而转身离开。格里又喝了一杯给自己壮胆,终于拿出纸笔,写下祝福,也写下自己的困境。两个人就在嘈杂的帐篷里,一边喝酒,一边交换纸条。
第二天清晨,格里跑到罗宾的办公室。罗宾正在打电话,示意他坐下。电话结束后,他递过来一张纸:保险已经解决,可以使用他的名字和公司的名义。

格里把纸塞进口袋,飞奔回父亲的船。父亲看到那张纸,惊得手里的烟都掉了。
许多年后回头看,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不是“碰巧遇见名人”,而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没有替格里判断“你不行”,而是拿起电话,拆掉了那道本来就不该存在的门槛。
格里后来完成了环绕英国航行,又独自横渡大西洋。途中船上的电气设备接连故障,他与妻子凯整整二十一天失去联系,只能凭星星辨认航向。抵达美国时,当地报纸此前甚至写过,他们不认为格里和“探索二号”能够到达。
他到了。
红灯前,他第一次问自己还能不能回来
横渡大西洋后,格里答应凯:“到此为止,不会再让你经历一次。”
可一两年过去,环球航行的念头又从脑海深处冒出来。他把凯叫来,认真说:“我想,是时候环球航行了。”凯只回了一句:“我就知道。”两个女儿尼古拉和阿什莉也支持他出发。
真正临近那一天,勇气却不像计划表那样整齐。
2012 年 9 月,格里在格拉斯哥绿地附近等红灯。街道两旁的树叶正在落,凯低头看着手机。他望着窗外,突然想:我还会回来吗?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第二天在港口,妻子和女儿抱着他哭,周围全是送行的人。格里后来承认,自己那时一点也不像大家想象中的英雄。他觉得脆弱、混乱,甚至动过改主意的念头。

船驶出港口的第一晚,海上就起了巨大的涌浪。横杆猛地扫过,打飞了他的帽子,离头顶只有一点点。格里才刚出发,身体还没有适应海况,脑子里却全是家人。
他对自己说:“格里,稳住,坚强一点。”
几天后,身体终于找回海上的节奏。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到航线和船上:这件事从小就想做,不能回头。
五座海角,和一艘被轻轻拍过的船
格里的目标不是奖杯,也不是奖金。他只想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完成单人环球航行的名单,向这个习惯替聋人设限的世界证明:“我能做到。”
为此,他必须从两个方向穿越赤道,绕过五座大海角,其中包括让无数水手折返甚至沉船的合恩角。
预算有限,他买不起理想中的远洋帆船。眼前这艘船看起来更适合开去希腊度假,而不是穿越南大洋。他和顾问比尔·麦凯花了大量精力改装。后来,正是这艘并不起眼的船,陪他扛过蒲福风级八级、九级、十级,甚至十一级的风暴。
十一级风足以掀掉屋顶、吹倒大树。格里得不断工作,才能让船在南半球最狂暴的海面上保持稳定。

他当然害怕。但每次风暴过去,他都会轻轻拍一拍船身:“干得好,继续向前。”
环球航行并不是一个人把家庭留在岸上,然后独自成为英雄。凯每天给他发邮件,像寄去一份家里的报纸;两个女儿和聋人社群经营 Facebook 页面,分享航程、组织连线、筹集资金。格里在海上看不见那股力量已经长得多大,直到返航才明白,这趟航行早就不只属于他一个人。
不用无线电,港口两边全是手语
2013 年 5 月 8 日,格里终于回到苏格兰。
救生艇和快艇在港外接到他。两位聋人站在快艇船头,抓紧绳索,隔着风浪与他打手语。船只绕进港口,苏格兰旗在风里展开,堤墙两边站满了聋人。

格里原本只盼着见到家人,喝一杯吉尼斯,再吃一块牛排。他完全没料到,会有这么多人专程来迎接。靠岸后,他想和大家打手语,手臂却又慢又僵——一个人在海上太久,他已经很久没和任何人这样交流了。
返航也改变了听人看他的方式。过去,有些人几乎不注意他,甚至让他觉得自己被看低。环球航行之后,他们主动邀请他演讲,请他为船只提供建议。
格里并不满足于这种“完成壮举后才被承认”。他真正珍惜的是特伦码头工作人员的态度:不是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被照顾、被夸奖的聋人,而只是当作一个普通人——不居高临下,也不替他决定。
成为教师,他等了十八到二十年;完成环球航行,他等了四十年。
访谈最后,格里说自己想先歇一歇,打打高尔夫,和聋人朋友聊聊天,也许再写一本书。至于下一个目标是什么,他笑着留下了一句:“等等看吧。”
这不是一个“克服听不见”的故事。
他真正一次次越过的,是别人提前替他画下的边界。
素材来源
- LumoTV《Close Up 2: Gerry Hughes (Part 2)》完整访谈及官方英文字幕
- 上集:《一个听不见无线电的人,如何驶过世界最危险的海角(上集)》
原始访谈与影像版权归原制作及发布方所有,本文用于聋人文化与无障碍教育主题的整理和传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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