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欣听得见。
她的父母是聋人，家里的亲戚中也有许多聋人。她和姐姐、弟弟则是健听者。像她这样的孩子，有一个越来越被人知道的名字：CODA，聋人父母的健听子女。
CODA International 的资料提到，聋人父母所生的孩子中，约九成是健听者。他们可能从小同时生活在两种语言、两种沟通方式，甚至两套很不一样的社会经验里。
可是，“听得见”从不意味着一切都很简单。
她跑在父母身后，喊了很久
佩欣小时候有一次跟着父母外出。父母走在前面，她落在后面，一边追，一边喊。
她喊了很久，前面的人没有回头。直到她跑上去，伸手碰到父母，他们才发现她。
那一刻，她第一次非常具体地明白：原来爸爸妈妈是真的听不见。
更难面对的，有时不是家里的安静，而是外面的目光。
同学曾模仿母亲说话的方式；一家人在街上打手语，也会引来旁人盯着看。年幼的佩欣不是一开始就能从容面对这些。她会尴尬，会问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家庭。
后来，照顾她的人告诉她：父母没有做错什么，只是别人不了解。
这句话没有把所有难题一笔带过，却让她慢慢换了一个方向思考——与其要求父母去适应听人的沟通方式，她能不能学习父母最自在的语言？
于是，手语不再只是家里的动作。它逐渐成了她理解父母、理解自己，也理解这个世界的语言。
一个孩子，不该永远站在翻译台上
不少 CODA 很早就会替父母传递信息。
佩欣也一样。去银行、买东西、看医生，她常常站在父母和听人之间，把一边的话换成另一边能理解的语言。
从外面看，这似乎只是“孩子很懂事”。但一个孩子未必听得懂银行条款，也未必理解医疗术语，更不一定知道成人谈话里的分寸和后果。
她要处理的，不只是词语，还有责任。
如果译错了怎么办？如果事情很重要怎么办？如果她自己也害怕，却还要装作明白怎么办？
所以，当佩欣后来成为专业传译员，她反而更清楚家庭角色与职业角色之间的边界。她说过一句很轻、却很有分量的话：
“我做回我作为女儿的身份，我会觉得舒服很多。”
这句话提醒我们，赞美一个孩子“懂事”以前，也要看见她是否被迫承担了本不属于那个年龄的事情。
爱家人，不等于必须随时上岗。
篮球场上，她是“另一颗大脑”
长大后，佩欣成为兼职注册社工，也做自由手语传译。她还加入聋人篮球队，协助健听教练与球员沟通。
篮球场上的信息来得极快。教练临场调整战术，球员要在几秒内理解；比赛时，许多声音提示不起作用，大家主要依靠视线、手势和彼此的位置判断。
她站在场边，把教练的话转成手语，也把球员的反馈带回去。有人形容她是教练身旁的“另一颗大脑”。
这份工作绝不只是把句子逐字替换。
她会制作带字幕的战术视频，让球员在训练外也能获得完整信息；她也留意队员的情绪，在失误、压力和比赛节奏之间，帮助大家真正理解彼此。
好的传译，不是替任何一方做决定，而是让双方都拥有作出决定所需的信息。
她不是谁的附属，也不是把聋人带进听人世界的“救援者”。她让本该抵达的信息，能够平等抵达。
同一个家，三种选择
佩欣把手语看得很重。她说：“手语是我不能失去的语言。”
但她并没有因此要求所有 CODA 都必须作出相同选择。
她的姐姐会一些基本手语，弟弟使用得更少。三个人在同一个家庭长大，却和手语形成了不同关系。佩欣认为，不能因为一个孩子的父母是聋人，就要求这个孩子天然承担传译责任，也不能用“会不会手语”判断他是否爱父母。
家庭里真正重要的，不是复制同一种答案，而是让每个人都有选择，也让每个人都能被理解。
父母给她自由，让她选择想走的路；而她后来选择手语，并不是因为被家庭绑住，而是因为这门语言已经长进了她的生活。
手语没有把她困在两个世界之间
佩欣还以“贝一”为笔名创作插画。这个名字，来自聋人父母念她名字时留下的声音印象。
她把 CODA 的家庭片段画进作品，也把那些很少被说出的感受放进绘本：替父母传译时的紧张、面对旁人眼光时的局促、在聋人文化与听人文化之间来回切换的疲惫，以及终于遇见相似经历者时的轻松。
她知道，CODA 的需要常常被忽略。因为他们听得见，外界容易以为他们的家庭经验与普通健听家庭完全一样。
可一个人听得见，不代表她只属于听人的世界。
佩欣也不愿意只用 CODA 定义自己。她是女儿，是社工，是传译员，是画画的人；她与聋人、健听者、听力障碍者和 CODA 社群都保持联系。
小时候，她曾在一张绿色的纸上写下未来愿望：做手语传译，也做社工。多年以后，她真的走到了当初写下的位置。
这并不是一个“替父母弥补遗憾”的故事。
它更像一个孩子在长大以后，终于有能力重新选择：哪些责任要放下，哪些关系要珍惜，哪一种语言会陪自己继续走下去。
手语没有把她困在两个世界之间。恰恰相反，它让她不必舍弃其中任何一个。
延伸资料：CODA International：About CODA；CODA International：Founde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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