聋人角色必须由聋人演员出演吗?这场 22 分 47 秒的圆桌讨论没有给出一句口号式答案。它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:当聋人很少出现在候选名单里,参与选角决定的聋人也很少时,我们真的已经进入“只比演技”的环节了吗?
我把这段视频从头看到尾,最初以为争议会停在一道选择题上:
聋人角色,究竟能不能由听人演员演?
结果,嘉宾们很快拆掉了这道题的两个选项。
一位嘉宾说,这不是非黑即白的事。听人演员若愿意了解聋人的生活和语言,并真正把人物演活,不必一概拒绝;聋人拥有切身经验,也不等于天然掌握表演、镜头和角色塑造。
这层意思并不难懂。可如果只记住“谁都能演”,后面更重要的话就会被漏掉:
在一个聋人很难进入试镜名单的行业里,“只看演技”可能根本不是公平的比较。
演技重要,真实经验也不能忽略
演员当然要演。
如果身份相同就足以完成角色,那导演、排练和表演训练都没了意义;如果演技可以覆盖一切,演员又为什么要走进聋人社群、学习手语,认真了解他们的真实生活?
我更愿意把嘉宾的判断理解成两条同时成立的要求:
聋人的亲身经验不能被当成无关紧要。
表演能力也不能被身份自动替代。

视频中,一位导演谈到自己为特殊角色选演员的经历。那个女孩没有接受学校教育,不会藏语和汉语,也没有学过手语,主要使用生活中的自然手势交流。由聋人演员出演这个角色,表达可能更自然;但演员还要理解剧本、接住对手戏,而这个角色又是全片的重要人物。
导演最后选了生活状态、年龄和性格更贴近角色的听人演员,并安排手语训练与生活体验。她说得很直白:如果有能够胜任的聋人演员,当然愿意选聋人。
这不是一张可以复制到所有项目的处方。它至少说明,选角要讲清楚人物需要什么、候选人为什么合适、剧组为理解聋人文化做了什么。“明星更保险”或者“身份一样就够了”,都省略了真正的判断过程。
有聋人出镜,不等于聋人拥有角色
讨论里有一段让我停了很久。
嘉宾说,有些作品确实请了聋人,却只是放在群演里“摆个样子”。镜头里出现了手语,海报上也能写“关注聋人群体”,但聋人没有重要戏份,也没有完整的人物经历和继续工作的机会。
这更像把聋人放在背景里,而不是让聋人真正参与故事。

视频提到《不说话的爱》《独一无二》《震耳欲聋》《满江红》《第二十条》《下一个台风》等作品。嘉宾对它们的评价并不完全一致,但反复追问的是同一件事:
聋人有没有真正出演主角、配角和有分量的人物?
有手语戏,不一定有聋人视角;有聋人参加群演,也不等于他们获得了有分量的角色和持续的工作机会。判断一部作品是否尊重聋人,不能只数画面里出现了几双打手语的手,还要看谁在推动故事,谁有自己的目标、选择和变化,谁能从这次工作走向下一次工作。
镜头前的真实,要靠镜头后的共同劳动
角色不会因为由聋人演员出演,就自动变得真实。真实还需要演员、导演、摄影和剪辑共同完成。
演员要看懂剧本,摄影要保证手语表达不被构图裁掉,导演要知道什么时候不能靠“喊开始、喊停”调度,剪辑也要理解一段手语动作在哪里才算完整。

电影《健听女孩》的制作资料显示,现场会用视觉信号替代单纯的口头指令,手语顾问也会留意演员的手是否清楚可见、背景是否干扰表达。1905 电影网的制作报道给出的启发并不神秘:所谓“专业”,应该包含让不同语言方式能够工作的流程。
国内也有聋人创作者在探索适合自己的拍摄方法。新华社报道的《无声恋曲》由聋人导演李朋程带领小团队完成,拍摄要同时处理手语、字幕、配音和镜头角度等问题。这段创作经历提醒我们:人才不是不存在,常常是制作团队还没有学会怎样与他们合作。
真正缺少的,是进入试镜名单的机会
视频中,导演提到剧组常让候选人发自拍视频,再从表演片段判断是否合适。她鼓励聋人多发生活和表演视频,让外界看见自己。
这建议很实际,却不能成为制作方不主动寻找聋人演员的理由。
看到这里,我想到一个更具体的问题:如果试镜通知只在听人演员的熟人圈里流转,如果报名只接受电话沟通,如果现场没有手语译员或文字沟通方案,那么最后得出“没有合适的聋人演员”,究竟是在评价能力,还是在描述一条从未真正打开的门?

《嗨友记》的导演盛焕曾谈到,影片中的多位聋人演员原本没有表演经验,团队依靠手语译员、约定信号与反复磨合完成拍摄。澎湃新闻的采访里,最有价值的不是一段励志故事,而是一个事实:所谓“找不到”,有时只是“没有建立寻找和培养的办法”。
公开试镜、能让剧组查到的演员资料库、无障碍报名、试演反馈、表演培训,这些都比一句“你们要多展示自己”更接近行业责任。
手语译员可以搭桥,但不该成为唯一的门
对话后半段谈到一个不太容易说清的问题:有些剧组想找聋人演员,第一反应不是找经纪人、选角导演或聋人制片人,而是让手语译员“介绍几个”。
手语译员当然重要。他们帮助不同语言使用者彼此理解,是片场不可缺的专业人员。问题在于,沟通能力不等于选角判断,也不自动带来替别人做决定的权力。
嘉宾担心,如果剧组只通过个别手语译员寻找演员,候选范围就容易受到个人社交圈的限制,剧组也很难知道候选人的完整经验。因此,他们提出由经纪人、聋人副制片人和专业人才资料库共同提供更多入口。

这不是排斥听人参与。恰恰相反,它要求合作关系更清楚:
- 手语译员负责准确沟通,不替代演员表达意愿;
- 选角人员按角色要求公开寻找和评估;
- 聋人创作者进入编剧、导演、制片、美术与手语指导岗位;
- 制作方为视觉沟通和排练留下真实的时间与预算。
桥可以很多座,门钥匙不能只在一个人手里。
把问题还给制作方
下次再听到“这个聋人角色为什么没找聋人演员”,或许可以先问五个更具体的问题:
试镜信息是否真正到达聋人社区?候选人能否用文字和手语报名?人物塑造有没有聋人创作者参与?选择听人演员的理由能不能公开说明?剧组是否为手语、灯光提示等现场沟通方式和文化顾问留出预算?
回答完这些,才轮到“谁演得更好”。
我并不认为每一个聋人角色都必须由聋人演员出演。可当聋人长期缺席名单、主创和决定席时,一句“艺术只看演技”太轻了。它跳过了机会从哪里来,也跳过了谁在定义“好演技”。
真正公平的选角,不是预先保证谁拿到角色,而是先让该被看见的人,真的站到镜头前。
资料与来源
- 圆桌内容与相关资料:镜头下的聋人——从“他者叙事”到“本体回归”的中国电影探索
- 盛焕与《嗨友记》的创作采访|澎湃新闻
- 聋人导演李朋程与《无声恋曲》|新华网
- 《健听女孩》的片场沟通与手语顾问|1905 电影网
- 华语电影中的聋人形象与主体表达|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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